拜四在展場遇到楊導作品裡最常出現的某校學生來戶外教學參觀,覺得要是12年前就有人帶我認識他的作品那該有多好。透過這次國影中心和北美館同辦的一一重構:楊德昌回顧展,我才算是稍微瞭解這位在國際影壇非常知名的台灣導演。所以就紀錄一下看到聽到的內容(按照展出相關文物的順序)。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最早認識的作品是2016年《牯嶺街》4K數修版上映時。那時只知道是有名的電影,又覺得事件發生地與自己有所連結才去看的,於是就在第一排抬頭了四個小時。後來的印象也只剩下一開始的群架,和最後的結局了。隨著對50、60年代社會情況的了解,這次再看一遍才能體會到時代背景下的窒息感,與當時人心惶惶的情緒。直至今日仍鮮有描述那段空白歷史的影視作品,楊導說算是給他父親一個交待了,不然他爸爸那時還不認同他的導演工作呢。
故事原型是1961年的真實事件,當時就在建中唸書的楊導對此事印象深刻。所以成為導演之後老早就想拍出這個故事了,只是一直沒找到適合的男女主角來演。後來有次在咖啡廳遇到從美國回來渡假的楊靜怡,後續又花了許多心力說服她媽媽讓她休學來台灣演戲,也才有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小明。
這邊播出了兩捲最初的試拍帶,可以看到小四沒有在電影裡出現過的眼鏡造型,小明的聲音似乎也有點不同。幕後側拍也很有趣,因為幾乎所有的少年演員都是第一次拍攝電影,也可以看到劇中「年幼卻隱含滄桑氣息」的楊靜怡私下開朗笑容的照片。
《浮萍》、《指望》、《海灘的一天》
我很喜歡展場中用三面投影播放《海灘的一天》結局的離別。當時極少有以女性角色視角出發,討論青春成長的徬徨、事業與婚姻掙扎的主題。這是導演的前三部作品,主角分別是柯素雲、石安妮、張艾嘉,也都不只一次出現在導演的作品中。《指望》是四位導演合拍的四段式電影《光陰的故事》中的第二段,當時中影公司其實是希望他們拍恐龍電影,比侏羅紀公園上映還要早十年。經過後來的一陣角力,主題變成了與四種動物有關,最後又成了四種暗自呈現經濟成長的交通工具:11路公車、腳踏車、機車和汽車。
《青梅竹馬》、《恐怖分子》
有人將《海灘的一天》與這兩部接續拍攝的作品合稱「台北城市三部曲」。其實去年初在學校的電影節有看過《恐怖分子》,當然也是看得一知半解,留下的印象只有瓦斯大圓球和最後的結局吧。訪談影片中他解答了那個看似開放式的結局——那不是夢境或他的想像,而是他的絕望,絕望不是沒有選擇,絕望是你要不傷害別人,要不就是傷害自己。
他曾說:「做電影跟講實話是同一件事,就是這麼難」,我覺得難在不只是說出自己內心所想,還要替別人說出他們不敢說的。有人問說《青梅竹馬》是導演對未來的預言嗎?他說他只是拍出他所看到的台北。”There may exist so many things I can not do anything about. But to present this story, it is my way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他在筆記本上如此寫道。
他常用的手法之一是「音畫分離」,獨白的聲音會使你以為是畫面內的人在講話,但其實是另一個時空的人在說話。不只是他們的處境巧合,獨立個體的困境常常是類似的。影展預告片中也有類似的敘述:「我們如果能夠很仔細地活著,我們可以從我們自己的感情生活裡面,就可以發現,台灣的一些前途」。我們必須了解、審視自己,才有辦法去關懷他人,也才有能力去愛人。《恐怖分子》中看似毫無關聯甚至是不同經濟階級的人們,同樣的迷茫、無趣,卻因為一點意外而交織出的連鎖反應,最終帶來令人無力的結局,其實想警告的就是與他人疏離的問題吧。
這部作品是導演對布列松的理論的體現,認為演員不該在影片中「演戲」,電影想表達的東西來自於導演的鏡位、拍攝、剪輯和敘事方式。在完成此作後他也認為自己的能力可以再尋求突破、進展了(求新求變的個性絕對也是後來轉製作動畫的原因吧),所以後面的作品就有更多讓演員發揮的空間。
《獨立時代》、《麻將》
新台北三部曲的前兩個篇章,是走風格強烈角色鮮明的路線。如果你覺得像是在看劇場表演的話,那你非常敏銳,因為在製作這兩部作品前,導演花了2年左右的時間投身在舞台劇的創作,其中一個獨幕劇就叫做《如果》。我在看這兩部片前就去聽了陳以文和王維明的講座,那時還不知道他們曾是楊導的學生,他們在後期的作品中除了出演角色還兼副導、表演指導等等。不然我對陳以文的印象還停留在《大佛普拉斯》、《陽光普照》。說到翻轉印象的人,還有從從!原來《麻將》就是他的出道作,而且還是男主角。
當初完成《牯嶺街》後,卻因為無法趕上申請時間而被坎城影展拒絕收件,後來國際上映後成功讓影展方大感可惜,於是下個作品《獨立時代》完成後他們滿心期待,結果這部是個連華人都會覺得台詞多、角色複雜,沒看個2、3遍看不懂的作品,何況是不懂中文的外國人呢?直到後來才靠著《一一》在53屆坎城影展獲得最佳導演獎的殊榮。
「群像美學」
明明去年初在nf上看《一一》時,還有記下來是第二次看。今年就完全想不起來第一次就是跟朋友在2017年首次在台灣院線上映時去看的,那時還寫說覺得很好看。但直至這次看了第三遍後好像才才稍微理解到情節安排及人物心境的內在歷程。有人在評論裡寫到:「楊德昌的群像美學是無法超越的經典」。華人社會的集體主義,使我們與親人朋友的牽絆更錯綜,在「沒有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的時候,我們就只好聽從別人的建議了。
我常覺得是因為自己的領悟力、洞察力不高,要得看好幾遍。他曾寫下:「關於成為一個世界上有史以來最棒的電影工作者這件事,如果我做得比別人更好,是因為我比別人更有愛。」導演所說的愛,便是對他人的同理與關心吧。這也是我期許自己深耕的地方。但楊德昌導演的才華也不只來自於天份,在展場中有他朗讀韋納荷索的《冰雪紀行》的錄音,為了體會日記主人翁的心境,想像自己就是那個步行了十多個日子為了幫朋友祈禱的荷索。
影展結束,不是認識之旅的終點。明天是展覽的最後一天,就去北美館看看吧!記得帶上你的耳機,牆上QR code的語音介紹,就是《獨立時代》中琪琪陳湘琪的聲音!
完成於 2023/10/21
發表迴響